春节、中国新年和农历新年之我思
- Jason Zhang
- 5天前
- 讀畢需時 7 分鐘
Linca
新春快乐
春节、中国新年和农历新年
2023年的农历新年是1月22号。我从节前开始写这篇小文，到今天才完成，连正月十五元宵节也过完了，不能再拿来作新年礼物，给朋友们拜年。惟愿以此抛砖引玉，和大伙儿一起探讨如何用英语表示春节这个最近变得比较热门的话题。
春节在英语里被说成Chinese New Year, Lunar New Year或者The Spring Festival。在北美，华人自两百多年前登陆后，相信便带来了庆祝这个节日的传统。最早可考的报导Chinese New Year的英语新闻出现在1859年的加利福尼亚 {1}。一直到1984年，时任美国总统里根向国民发出的新春祝福，标题还是”Message on the Observance of the Chinese New Year” {2}。所以在北美，人们用Chinese New Year指代春节这个特定节日，至少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了。但自1980年代中后期，考虑到国民中除了华人，也有来自其他亚洲国家的移民，比如韩国、越南、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其人民也庆祝根据中国阴历确定的农历新年，英语世界开始普遍采用Lunar New Year。本来，华人社会对这几个名称，接受度都还比较高，并无太多异议。只是最近几年，世界局势变得微妙，反映到文化层面上，对这个节日的指代出现更多变体，让人感到因受政治的牵连，连带中国文化也有被“去中国化”的趋势，引起越来越多华人的关注。今年大英博物馆请了某东亚国家，这里权称W国的艺术团体做活动，在博物馆官方推特上打出了邀请人们来庆祝“W Lunar New Year”的宣传广告，就引发了争议。博物馆后来删除了该条推特。这让我想起自己经历的两件事。
十几年前在Ithaca的时候，康奈尔国际妇女俱乐部里一位W国妈妈组织大家聚会，主题介绍W New Year。我对了解异国文化一向很有兴趣，兴致勃勃地前去听讲。越听越觉得，这跟咱们中国春节好像啊，比如大年初一吃年糕什么的。他们更传统，小辈要给长辈磕头拜年。介绍结束后，我问她W国新年是哪一天？这才知道，原来我们过的是同一个节。她没有提到任何与中国相关的事情。这也许不足为怪。本来嘛，人家只是介绍自己国家一个重大节日的传统而已。但不知为何，我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硌涩的感觉。如果她当时稍微提及一下W国新年与中国春节的渊源，我想我心里就不会有那一丝疑惑和怪怪的感觉了，反而会开开心心地跟她互祝新年快乐、一起探讨两国之间风俗习惯的异同。
五六年前我在士嘉堡的一所高中为华人家长会做义工，负责撰写文稿、对外联络。华人家长会组织春节晚宴，需要对外宣传，邀请全校老师家长前来一同庆贺。在如何选用名称的问题上，我与其他几位家长产生了不同意见。她们认为春节就该用Chinese New Year来表示，况且这还是咱们华人组织的。我则希望用Lunar New Year，因为邀请的人里还有韩国等其他也庆祝农历新年的亚裔，写“中国新年”似乎不够包容、缺少一点顾及其他人感受的文化敏感。
但是，当年的我有没有可能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正确呢？随着这一两年来，人们对各个民族的文化原创性越来越有保护意识，对不同族群的自我认知也越来越尊重，对春节究竟用哪一个英文翻译更合适，我有了更多的想法。
首先，Chinese New Year最准确地反映了这个节日起源于中国、是按照中国的历法确定的新年日期。世界上还有其他的古老文明，也采用阴历确定新年，比如印度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人民、很多原住民等，而且庆祝的日期各不相同。用一个笼统的、解释性的Lunar New Year在世界范围内指代根据中国历法形成的春节，看似对使用中国历法的其他亚洲国家人民更为包容，但是否存在对遵从其他阴历的人民的不公呢？顺便说一下，中国历法严格来说，甚至不能被单纯地称为阴历（lunar calendar），因为它其实是一种阴阳混合历（lunisolar calendar）。印度教和犹太教的年历也是如此 ｛3｝。
从尊重历史的角度出发，Chinese New Year更能体现人们保护文化原创性的理念。就像我们不会因为全世界人民都使用阿拉伯数字，就要把“阿拉伯”几个字去掉一样。春节已存在约3500年，比阿拉伯数字的发明还要早约两千年。远古时人们就开始在年末或年初过节，祭祖祭神，祈求上天赐予风调雨顺的好收成。在汉代(公元前202年至公元后220年)时日期确定下来，并形成至今沿用的一些重要仪式，比如燃烧竹子发出劈啪之响 {4}。在漫长的岁月里，中国各地的人们发展出各具特色的风俗、礼仪、食物、装饰品、游戏等，一起庆祝这个节日，并留下了大量优美的诗文加以描述。随着人民的迁徙以及文化的传播，一些周边国家也引进了中国历法，并庆祝农历新年。散居海外的华人移民及其后代、更是把这个喜庆的节日带到了世界各地。这个起源于中国、有着悠长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内涵、有广泛的世界影响、被十几亿人庆祝、其中绝大多数是中国人的节日，被称作Chinese New Year，我现在认为没有不恰当之处。它能体现对一个重要的人类历史文化遗产及其发源地和人民的尊重。
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其他庆祝此节日的国家人民的感受。如果我是一个他们的国民或者后裔，自出生起就和家人一起过这个在本国文化中也有了很久历史的节日，有自己独特的庆祝方式，所有的情感、回忆都只跟我自己、家人和朋友相关，根植于自己的文化中。如果这时有人对我说，Happy Chinese New Year，我心里是不是也会有硌涩的感觉呢？尤其，有不少地方，我的国家甚至比现代中国更具儒家的古道之风？又尤其，因为两国之间的种种恩怨，我还对现在的中国没有好感的话？我跟居住在韩国的一位中国朋友聊天，得知韩国民间对清代以前的中国有着相当大的认同；九二年中韩建交之后，韩国也掀起过学中文、中医的热潮，人民普遍对中国和中国文化抱持良好的感情。近年来却有较大转变，隔阂日深。我痛惜之余，感到中国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主要承载国合一个世界大国，对自己及他国人民的一言一行，在提升国际关系和文化处境方面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很想对这些亚洲国家的人民说：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对他们独特的文化和民族性怀有敬意，对他们在某些方面保留了更多古代中国的传统心存感激；他们在世界上取得的每一项成就，无论是艺术、科学、体育还是人文社会方面的，我都打心眼里为他们感到高兴，甚至自豪；在反亚裔的仇恨犯罪和种族偏见面前，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而在向世界人民展示丰富多彩的亚洲文化时，百花齐放、各有千秋的我们才是最美的。如果用Lunar New Year能够让他们感到更被尊重、更高兴的话，其他国家的人又不反对，我自己觉得是可以接受的。1月26号，美国总统拜登夫妇在白宫举行招待会，与来自全美的近400位亚裔一起庆贺Lunar New Year {5}。看到那么多背景各不相同的亚裔同胞，第一次在白宫庆祝我们共同的节日，我非常高兴，心里感到很宽慰。
不过，我可以接受Lunar New Year的叫法，但如果前面加上别的亚洲国家而在那个国家之外向人宣传，且不说明与发源地中国的关系的话，我心里确实会感到不舒服。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更有保护文化原创的意识了，还是变得有民族主义情绪了？我毕竟不是其他国家的人，也许并不能真正体会他们的感受。所以我愿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也非常欢迎其他国家的朋友们一起来交流。
我想，对于中国人来说，也许我们可以反思：为什么古代中国在强盛时期，文化可以被周边国家欣然接受乃至学习、采用，今天在世界的很多地方却常有“去中国化”的呼声？对其他几个亚洲国家来说，也许可以考虑一下，如何在历史和当下之间优雅地转身？对世界来说，也许我们需要探索，究竟我们是更应该尊重历史、保护文化的原创性，还是更应该追求平等、促进多元包容？在一个有多元文化的地方，如何兼顾多数人与少数人的感受与利益？另外，是否有可能抛开政治谈文化？
也许这些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甚或在不同历史阶段会有不同的正确答案。具体到生活中，我会对说英语的中国朋友说Happy Chinese New Year，对其他亚裔说Happy Lunar New Year或者Happy Spring Festival。就像我会对基督徒朋友说Merry Christmas，而对其他或不知其宗教信仰的朋友说Happy Holidays。
Spring Festival倒是一个好名字。它是中文里“春节”这个节日的英文直译。在寒冬的深处，春天正在孕育。人们载歌载舞，庆祝春天的发端。这是一个多么浪漫而有哲理的名字。没记错的话，我为孩子高中的华人家长会向全校老师家长发出的邀请电邮里，最终标题用的就是Spring Festival，而在文中解释了，它就是人们常说的Chinese New Year或Lunar New Year。
其实，用哪一个名称也许并不那么重要。如果站在月球上回望地球，我们能看到多少人与人之间、甚至人与动植物和山川河流之间的区别呢？在这个被疾病、战争、气候变化、环境污染、粮食与能源危机和政治动乱困扰的星球上，此刻最重要的是放下执念，共同庆祝一个古老的节日，传递喜悦和祝福，祈祷世界的和平与繁荣。让我作为一个地球人，祝愿所有庆祝和不庆祝这个节日的人们，健康平安、幸福美满、新春快乐！
Linca
完成于2023年2月7日（农历正月十柒）
资料来源：
{1} “美华史记”：《150年前美国的华人怎样过春节？》
{2} Message on the Observance of the Chinese New Year
{3} History of Chinese New Year - Timothy S. Y. Lam Museum of Anthropology
{4} Remarks by President Biden and First Lady Jill Biden at Lunar New Year Celebration | The White House
President Biden and The First Lady Host a Lunar New Year Reception – YouTube
END
作者简介：Linca，本名汪洋，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经济学硕士，现居加拿大多伦多，是文化公益组织East and West Learning Connections（东西联学社）创始人、现任主席，致力于推动华人社区与其他族裔的思想及文化交流。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兴趣广泛，尤喜写作和户外运动，业余兼作加拿大AMI传媒自由记者。她欢迎读者访问“东西联学社”网站：https://www.eawlc.org/category/blogs，阅读更多有关文化融合的文章，并参与讨论。
留言